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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笠西施(纪实散文)

斗笠西施(纪实散文)

      斗笠西施姓封,芳名秦月,在我曾经住了好多年的老县街御史巷一带是个人物。绰号“斗笠西施”得名于一件木雕,是她读美院雕塑系时,班长杜童以她为模特儿的满分作业。“西施”乃言木雕具“淋漓之美”(当时学院教授们一致的评语)。斗笠则是封姑娘考上美院时,学过竹编、后来浙江艺专毕业的老爹送女儿的纪念品,寓遮风挡雨之意。据说只要一出校门,不管天晴落雨,秦月都戴着那顶精巧的竹编斗笠。即便是后来获罪蒙难期间,游街、挨批斗,她也要么顶着或是背着那顶竹斗笠。斗笠直径约两尺,是封老用小竹刀起成极细的篾条后,密密实实编就的,俨然工艺品。风吹雨淋日久,斗笠边上已见断裂,里里外外,斑竹黄有些废了,园顶子周围洇出了斑斑点点的深紫。
  也算是天作之合,大学毕业,因为家庭背景有相近的“历史污点”,封秦月顺理成章嫁了才子杜童。两人被一下子分到杜家原籍乐山,安排在乐山地区一所县城中学。谁料二人初次合作一尊石雕就撞上1957,因“歪曲农村大好形势”而获罪,双双成了右派,被弄到大渡河上游崇山峻岭中的沫江煤矿劳教,丈夫15年,西施8年。文革前两年,杜童死于井下一次塌方。又一年,西施刑满回城,带回了七八岁一女。
  
  那是1965年夏秋之交,西施刚一回到御史巷,好奇的街坊四邻就争相打听这非凡女人的情况。但碍于大小四清之后家家以邻为壑,文革风声已经很紧,加上居委会邱婆婆又严实盯着,好奇者一个个只好敬而远之。
  据南安志载,明洪武十八年本县出了一个裴姓监察御史。其人为官甚贪,在县城临江这一龙脉沿线大兴土木修筑私宅。御史巷故名。
  我家与杜童家的院子相邻。我住的灰楼二楼上,过道朝南的拐角,恰恰把杜家小院唯一的白墙壁偏房,房门口六七尺见方的小天井,以及小天井大水缸上那盆茉莉花尽收眼底。
  对封姑娘母女,我们家本想举办一个什么仪式来为她们洗尘。父亲说,算了,眼下不便,用以后的行动吧。60年代初划为“工商业资本家”的父亲,对读书人素来尊重。杜童的爸爸杜高棠是县城中学的历史教师,写一手漂亮的颜体字。解放前父亲办厂开店,取店名、做招牌、写对联、下帖子,都恭请杜老先生赐墨。
  我们都多少知道,老先生潜心教研中国史之外,对世界史、西方艺术史、哲学史均涉猎不浅。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有个堂弟信仰基督教且著述不凡,兄弟二人长年同住。他对基督教史不乏独到见解。积二十年研究,他认为有关基督教的讨论,国内二十多年来始终拘泥于马克思列宁的唯物论原理。特别是新中国成立后,对基督教在历史和现实中作用和价值的认识,远远不够且处处偏颇。解放后第三年,他以《从世界文明发展的眼光认识基督教》为题,写了洋洋万言文稿。成稿后,又用漂亮的颜体抄成小楷,恭恭敬敬地呈送北京有关部门。半年以后,肃反自上而下,杜高棠被判以“反马克思主义,反社会主义”罪而身陷囹圄。又过半年,传言多病的老先生因“决不服判”而在狱中被活活折磨至死。
  封家也属“历史不清、背景复杂”之列。据父亲所知,封姑娘曾祖父是前清江南嘉定府一任知县。祖父先是供差衙门,后来留美攻读教育史,回国后在上海参加了沪学会。喜欢歌舞的母亲年轻时堪称西施再世,同能写会画的父亲并肩从军抗日。母亲不知何故沉冤莫白,父亲浪迹江湖八方卖艺为生。两家老人看起来是因为神交于书画,致使双方的儿女因为酷爱艺术走到了一起……谁知道才一年,夫妻俩就打成右派发配边地。
  我问父亲,封杜二人获罪于“歪曲农村形势”是怎么回事。
  真是不懂呀,父亲娓娓道来。是因为两人共同弄出的一尊雕塑,叫什么“稗子”。罪名是“仰首看天的农妇背上背着孩子,眯缝的两眼藏着凶光,佝偻的背,递到口边欲嚼又止的一棵稗草。这是恶毒攻击社会主义新农村”。抓走二人那天是1958年仲夏一个周末,下着好大的雨。小两口周末照例都回城住两宿。敲门声惊醒了左右邻居。我到了楼道尽头拐角偷看。先是杜童被塞进了警车,只听见他连声叫着“轻点,轻点可以吗?” 封姑娘随后慢条斯理走出房门。她白衣黑裙,身材单调得让人担心咋禁得起一阵阵风雨。只见她带着一顶竹编斗笠,特大号的手电强光晃着她的脸,五官轮廓分明,线条清秀里透着刚毅,不大的眼睛深处似乎聚敛着太多鄙夷不屑。
  之后,城里这个家先是杜童那个已经有些神神叨叨的单身表叔住着。61年,这位饭量不减的基督徒焉知是饿死还是撑死的。上帝无情地抛弃了他。死像真正惨不忍睹。口水尿水渗血,桌子上下全是伴着尿液小球藻的粗糠和观音土。痛苦之际,他用金属的十字架戳进了肿胀的腹部。
  1965年夏秋之交,空了四年多的这小偏房住进了封姑娘和她的女儿。
  我又问到封姑娘的妈妈。父亲讲了那段最近才了解到的真情:
  封妈妈姓秦,苏州人氏,文化不高,人材却地地道道是20世纪40年代另一个西施。
  那是抗战后期,大约是1943年年终一个深夜。杭嘉地区活跃的一支战地宣传队熄灯睡觉了。秦姑娘这一天唱了不下四场,她伴有舞蹈的演唱,每到一个地,可以说是最拿脸最有魅力的节目。可今天哑了,腰腿也酸疼得厉害。她自知是五年前女儿出生时留下的毛病。丈夫老封今天一早被派去上海布置徐汇区一个抗战联防展示,说三四天才能归队。
  吃了半片安眠药之后,她沉沉入睡……
  突然,被一阵猛烈的震动弄醒。
  啊?谁,谁在我身上?下身赤裸着,热乎乎一通粗大的阳具正使劲儿在她单薄疲乏的身体里进出!腰疼得脑子快爆裂了。呸呸呸!去你娘的!她下意识连推带踹将身上那一大堆躯体狠狠掀开。啊,是你?
  借着窗外过道东头一点余光,秦姑娘认出了队长脸上飞来峰似的那只大鼻子!
  难怪你前几天假惺惺地说,战后推荐老封去鲁艺,我去延安歌舞团!
  难怪今天你派老封去了上海!
  难怪你几天来嘘寒问暖,听说我不好睡觉,晚饭后叫卫生员给我安眠药!
  难怪,啊,我怎么瞎了眼……
  队长是军区政委的公子,战前在俄罗斯学军事,有一大一小和他同龄的中俄两个夫人。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队长调离,老封愤怒出走,小秦含恨自尽。
  
  我对这家人好奇中有了些怜悯。
  看封姐在小天井给那盆茉莉花浇水,看她用枣红色的泥巴捏佛像,看她戴着斗笠出门、回家。小姑娘都跟前撵后。还注意到隔三差五和她们往来且利害攸关的一些人情世故。
  如此咫尺相望,我的观察当然独到而权威。
  有一天,她一边捏着佛象,一边教女儿唱了起来:
  遮大风,挡大雨,
  篾条把你来穿起。
  你有大名叫斗斗,
  我有小名叫曦曦。
  阿公阿婆在哪里,
  看见斗笠就想起。
  不学阿婆信神仙,
  不摸阿公纸和笔。
  一心只做布娃娃,
  漂流四方戴斗笠。
  真好听,儿歌曲调里揉进了许多伤感。
  歌词里藏着她一家遭遇的无限感慨。那么好的乐感,是承继了她妈妈的天赋。
  找上门来的多数是街道干部、公安民警,也有不知道来自何方的陌生人。
  印象深的有三拨。
  第一拨是居委会邱婆婆。她是县委组织部部长的姑妈,自然觉悟最高。逢周一周六,邱婆婆风雨无阻肯定来监督询问,特别强调“服刑期满半年之内是考查”,“半年后根据你的表现,由派出所和居委会下结论,决定是不是让你重回原单位工作”。有一次,西施听厌烦了,突然说,谢谢你们的好意,我不想回去上班。邱婆婆愕然,啊?那你吃什么?不劳而获?西施就说,我用泥巴捏东西卖!邱婆婆说,卖泥巴?你不可以扰乱市场哟!
  第二拨是穿制服的公安干警,里面还有闲杂人等。这拨人话没有邱婆婆多,总是让西施一会儿填一份什么表,一会儿签个什么字。其中有个独眼是娘娘腔,爱说“我们在朝鲜打美国佬那阵”。后来才知道,他的眼睛在朝鲜弄瞎了一只。他是地区某专员的外甥,对西施还算讲理,有时候压低声音对女主人说几句悄悄话,说得西施叫来女儿,不住的点头。很显然是在叮嘱有关曦曦的什么问题。嗯,长得伶俐乖巧的曦曦七岁,过完这个夏天就上小学了。独眼想必是在说帮忙选校的事。有一回还见他带给曦曦两本小人书。他盯着曦曦眼珠子也不转的眼神有点儿邪乎。我告诉过爸爸,爸爸却说,不会吧,公安应该都是些行善积德之辈。
  第三拨是西施的隐秘。这些人奔她和她的雕塑成品而来。周一到周五,差不多天天上门。有时候能听见封姐的厉声呵斥。那帮人多数带走一尊泥塑菩萨。塑像小的高可四五公分,大的一尺多。远远看去塑得精巧细腻。就是不知道它们的售价。这拨人看来是让西施母女劫后余生得以苟活的复杂群体。
  这就是封姐母女回来后面对的社会。
那时侯,我们学校的英语教师钟秉孝很受学生们欢迎。他同情杜高棠。有一天,钟在课堂上讲到东西方文化差异时,又提到杜老先生,说一般人只知道杜老基督教史研究的成绩,知道老先生是川南掌握基督教发展历史沿革第一人。其实,杜还是个较早分析大陆中国与海洋中国的前辈历史研究者。有一次,钟老师突然说,“让我感动啊,同学们不知道,杜公的儿和儿媳是非常优秀的雕塑艺术人才。可惜,夫妻俩因为一幅作品成了右派”。
  一年后的文化大革命,钟秉孝这些表现被班上的团委书记告发,他的言论当然成了“右派替右派翻案”的钢鞭材料。提到封老儿媳妇那天课后,我告诉了钟老师杜家的现状。喜出望外的钟老师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先是讲很多我当时不大明白的有关大陆、海洋的话题。他说,杜老所谓“海洋中国”,指的是东南沿海及其延伸地区,那些地区华侨众多,不像黄河与淮河的出口处多属沼泽,不适宜航行和居住,因此其文化是大陆性质的。
  或许他是想我作为班上的学习委员,理应知道多一点这些知识。哪知道,他这些内容,那个时候对于还过于蒙昧的我确实高深了些。只不过通过他煞有介事的推荐,我更增加了对杜高棠的了解,对人很漂亮,还会做雕塑的封姑娘也多了几分尊敬。
  末了,钟老师让我带信给“封姑娘”订做基督塑像。
  “你告诉她,泥塑的,6公分高,每个给她一块二。我会要好多,请她慢慢地做。”
  我这才知道封姑娘泥塑的价格。
  当晚,我敲开了她家的门。
  “是你?有事?”封姐叫不出我的名字,但显然知道我是她邻居的儿子。“你爸妈身体还好吗?你大哥和二姐很少回来吧?”
  她一口气这么多问话,我有些发怵。其实,我琢磨,她只顾提问,不一定要我回答。
  “封姐,”我头一次这样称呼。“钟秉孝老师给你的信。”
  接过信,她微微发颤的声音里增加了些感情色彩:
  “啊,钟老师,我爸爸好多年前的朋友。进来坐坐吧。”
  我受到了作为信使的礼遇。
  进了院门,踏过院子嵌着碎石的小径,随她进了房门。
  大约40瓦的一支日光灯朗照着小屋。简洁干净。只有十二三个平米。北面墙上是一幅有颜鲁公风骨的中堂,“红签小字,说尽平生意。孤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落款是“高棠怀亡妻抄临川同叔清平乐”。
  东墙角搁置着那只斗笠。窗前的平柜上摆着一尊石头塑像。我靠近呆看了片刻。
  “啊,那是罗丹的《思》,”她解释。“知道这作品吗?”
  我点头说,“知道,没见过。封姐仿塑的?”
  “是我和孩子她爸早先的作业。原来是青铜雕,我们用的青石。艺术与宗教在罗丹的追求里有非常统一的表达。我们一辈子……都很难学的。”
  说这话时,感到她隐隐的痛感和遗憾。
  我将目光移到她女儿身上。
  曦曦正伏在窗前一张小桌子上画着什么。小姑娘盯我一眼,有点害羞地笑了笑,又埋头画她的去了。当妈妈的说:
  “你称我姐,是因为早先孩子她爸叫你父亲是伯伯。你是宋婆婆家的雪哥,我女儿该怎么叫你呢?也叫雪哥?乱套了乱套了。哈哈哈哈。”
  她笑起来真好看,眼睛里闪动着荧荧泪光,整齐的两排牙齿很像细瓷精雕而成。肤色偏黑,明显是过去几年在太阳下晒的。
  我傻笑着,不时悄悄看她一眼。
  这就是美,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少妇之美。
  突然想起有关她妈妈的故事。是啊,典型的有其母必有其女。
  她委托我今后就作为和钟老师联系的“邮差”。
  我爽快地答应了。
  
  耶稣乃神之子。
  封姐的基督塑像却是一个食人间烟火的普通人形象。
  我问她谁是原型。她笑言,是附近水西门一个卖盐毛豆的男子。
  “你看,那人就是鼻子长,还翘乎乎的。”
  她又开心地笑。我也笑。
  她说,耶稣的母亲玛利亚嫁给木匠约瑟而有身孕。约瑟带玛利亚去伯利恒,客栈已没有房间,他们于是在马厩过夜。耶稣是出生在马槽里。
  这还不是标准的人间烟火么?她递给我一杯水,想听我回答。
  但是你这耶稣有眼无珠呀。我说。
  是啊,耶稣不受魔鬼引诱,不需要聚焦太具体的物象。
  她的话平静中略带揶揄。
  我闪过如此念头:封姐,你依然故我,还是危险哟。
  好在只有钟老师和我知道她塑的是什么,她的艺术创作冥冥中当有神灵护佑。
  就这样过了一年。
  
  山雨欲来风满楼。空气里火药味弥漫。
  那场暴风雨铺天盖地而来的前夕,又传来让封姐差点窒息的消息:封老爹病死在新疆克拉玛依,他究竟在那里做什么,患的什么病,统统不得而知。
  经历过太多痛苦的人,或者被痛苦击倒,或者更加坚强,或者从此变得麻木。人们发现封姑娘没有流泪。她似乎早就有了充分的精神准备来承受一切。
  执着忘情或许就是一种麻木的坚强。
  封姐没有中断她的艺术制作,我也受到强大感染似的每周给他们担负着忠实的传递。
  不知何时,这件隐秘的工作被父亲发觉了。
  1966年深秋,有天晚饭后他把我叫进了房间。
  “知道吗?”他一脸严肃。“非常时期了。钟老师那边有人到居委会调查。邱婆婆特别吩咐你妈‘监督封秦月’,‘如果包庇,就马上算你们家的总帐’。叫你封姐快停下来。原来塑的那些佛象还可以,家乡的旅游产品嘛。人家问,她净捏怪模怪样土不土洋不洋的裸体男人,究竟安的什么心?叫她保重自己,杜家只有她娘俩了。再说,不要忘了如今还是戴罪之身呀。”
  父亲是担心,他的话说得过分伤感。
  我们家很多乡下亲戚,大米菜油水果蔬菜差不多常年不断。父亲就让母亲随时悄悄送些蔬菜水果给封姑娘母女。
  那天,他摩摩挲挲从柜子头清出两页稿签。
  “这是杜老先生刚解放时写给我的一篇东西,把我抄好的这份给他儿媳吧,算是我的一点点心愿,也让小封读到她公公留下的文字。”
  给杜姐之前,我把内容也抄在了笔记本上,是一首五言诗:
  千山旗正舞,万马鞍已除。
  少儿燃鞭炮,匹夫醉屠苏。
  国墙破老朽,家风敬小杜
  苍茫三江水,阔绰九代书。
  父亲说,这么好一个为新中国诞生欣喜若狂的读书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呀。解放才两三年就成了反动派,就走了。苍天无眼,世事难料啊。
  我后来把笔记给钟老师看,他称道说,竟然每两句都是佳对,难得难得。不解的是诗中所言“小杜”、“九代”云云,有考据说老先生九代之前乃杜牧后裔,或曰有九代都是书香门第。究竟如何,如今谁还在意。
  封姐谢我老爸送她珍贵的五言诗抄件。但对停做基督的建议未置可否。她坚信做艺术品没有错,于是继续着。基督像堆放十多个了,也不见我去带走。她哪里知道,学校那边,钟老师上周已被专政机关抓走。
全国的大中小学都停课了。
  莘莘学子在变成混世魔王。“革命大串联”让最规矩最正经的年轻人也“到处煽风点火”。包括稍稍年轻一些的老师在内,一代可悲的中国青年疯狂地寻觅着、吞食着被乱世杀害的受难者一块快“人血馒头”。
  那年十月初,我和乐山二中几个初中生,跟着重庆大学徒步串联到乐山的一拨师生,爬上火车北上了。
  走之前我去向封姐道别。
  刚要敲门,门却开了,出来一个四五十岁的秃顶男人。好象是几天前同邱婆婆来过杜家的那位。对,没错,是他,爸爸告诉我说,他是邱婆婆的什么表弟,县委组织部部长。
  同封姐告别时,分明见她的脸通红,言谈稍显尴尬。房间门口堆着一大包糖果糕点,肯定是秃顶刚才送上门,封姐不接受,给他扔出房门的。刚才在楼上听见她连声沙哑却干脆的“不不不”,我还以为是在说孩子呢。
  话不多,她叫我注意冷暖、安全,又找出一册《中国地图》给我,还把20斤全国粮票和50元人民币硬塞到我口袋里。
  我知道,要做三十多个基督才有这50元呀。
  
  两个多月后我回到乐山。父亲告诉我的一堆消息,让我迎头像挨了一记记闷棍:
  你才走了几天,大字报贴到了封秦月门口——“疯婆娘为谁塑基督?”、“封建家庭的孝子贤孙”、“勾结反革命分子的顽固右派”、“右派老公招魂记”、“撕破你父亲的历史反革命嘴脸”、“斗笠西施,引诱共产党官员堕落的美女蛇”……
  先说关于基督像的事。都怪当时没制止住小封呀。你走后的一天,红卫兵来抄家,把她做好的十几尊像全砸了,还抄走了石头像、茉莉花盆、刀子画笔什么的。过后,又抓去和钟老师一起挨批斗。剃了阴阳头。那天晚上你妈去看她,发现她身上到处血迹斑斑。她和钟老师都坚持说是他俩亲手交接塑像,他们保护你。斗他俩那天,我们都被叫去居委会现场。钟老师早就被折磨得说不出话来,翻病了,是啥子帕金森综合症。小封的头被按下去又昂起来,造反派一姓苟的司令啪啪地煽她几耳光。她冲着苟司令,一席话说得好多人想拍巴巴:
  “你,要是有母亲,有姐姐妹妹的话,就不该这样不问青红皂白,这样黑起心肠煽一个无辜女人。你们的大字报不是问我为谁塑基督吗?问了,我就来回答你们。
  “共产党支持老百姓合理的宗教信仰。基督塑像当然是为受苦受难者而塑。基督最要紧的一条诫律就是‘爱人如己’。福音书里讲的很清楚,基督最爱的是那些苦难中不懈努力的人,最反感的是怒目金刚似的迫害狂。你想想,谁在塑基督与你何干?你和你的那些主子,不是也在这儿把我和我的老师塑成一忍再忍的基督徒吗?凭这一点,谢谢你了。阿门!”
  全场沉默。
  说得多好呀,基督最爱的是那些苦难中不懈努力的人。她就是这样的女子呀。
  突然,苟司令喊起口号来。
  “不准反革命右派翻天!”
  “疯(封)婆娘不投降,就叫她灭亡!”
  “保卫毛主席!”
  “保卫党中央!”
  众人响应,山呼海啸。
  批斗会后,每隔一天,四类分子都被叫到派出所听教导员训话。那天,从派出所回家,小封发现曦曦不见了。我同你妈和她分头到处找,哪里还有踪影。
  群众揭发,街道造反组织黄蜂战斗团的独眼团副也失踪了。
  是娘娘腔,那个邪着独眼瞅曦曦的东西?
  脑充血般,我的脑袋一下子痛得像要爆裂。
  几天以后,岷江上游东岸的汉墓里,人们找到了曦曦被强暴过的尸体。奇怪的是,从此以后,也没有独眼娘娘腔的下落。
  罪过呀,讲到这儿,父亲连连摇头。
  他说,再看什么“西施引诱共产党干部堕落”。这是比六月雪窦娥更冤的遭遇。
  事情起因于邱老太婆的表弟盯上了小封。
  啊?我打断父亲。就是那秃顶部长?
  父亲愕然,问,你咋知道?
  我就把临出发串联前那一幕讲了讲。
  是啊,老爸说,就是那秃顶坏的事哟。他隔三差五就往封姑娘家跑。封姑娘厌烦透顶,痛不欲生,却又不便声张。秃顶托邱婆婆找你妈一道做工作。说只要嫁给他,你们两家都有好处。你妈被强迫去了。也该探探封姑娘的想法。回答很干脆,宁死不嫁秃顶。还开玩笑说,不嫌弃的话,等将来你们家雪哥该成家时,我去跟他!说完又笑。你妈劝她小心点,不要得罪秃顶,慢慢冷淡就行了。
  秃顶让邱婆婆施压。说如果顺从了,就不再追究你封姑娘散布反动言论的罪过,还可以退回被抄走的所有物件,包括杜家父子的重要遗物。
  许是小封心生一计,答应他带来抄走的物件后再说。很明显,她是想用拖刀计骗回抄走的杜封两家的一些纪念品。她同秃顶约定了日子。
  老爸停了半晌。稍顷,他站起来,去柜子头拿出了一封信。他接着说:
  那天下午不到两点,我在二楼看见,秃顶推着一辆带蓬的小推车如期而至。半个小时后,小封跑了几趟,把这些东西都带到我家了——那顶竹斗笠,青石雕,三尊近两尺高的基督塑像,茉莉花盆,诗稿文稿画稿,文房四宝和一封贴得牢牢实实的信,她笑着叮嘱我和你妈晚饭后看信。说,信件可以公布,让雪哥将来写在文章里。物件不要告诉别人。说完就回去了。
  我觉得不对头,她在暗示着什么?
  我不敢往最坏处想。于是到二楼尽头使劲听。什么动静也没有。
  过了两小时半,不到五点,你妈从外面回来后,我叫她快去杜家。她去了,回来说,小封家里好像没有人。
  我知道,一切都晚了。
  以后的情形就是公安看到的案发现场。
  经化验,死者二人饮用的葡萄酒里有氰化钾。男的量大先中毒身亡,女的半小时后断气。
  那封遗书内容如下:
  我,封秦月,杜封两家最后一条命。
  谁给我们定的罪?是命运吗?是豢养了太多坏人的世道吗?
  菩萨和基督都保护不了我们,甚至保护不了一个天真纯洁的小姑娘。孩子善良的外公以为一顶竹斗笠可以为活着的亲人遮风挡雨。他不懂虚幻的光和影也会变成专制者手里的武器。孩子的爷爷是本来很有成就的学者。悲剧呀,他的学问既然拯救不了那些人腐朽的灵魂,就只能戕害自己的生命。
  而我和孩子她爹,在美院时,老师夸我们具“古典美德”。崇高的笑话。苏格拉底,那个西方的哲学之父,他因为坚守古典美德、因为宣讲自己的学说而被判处饮下毒酒至死。
  因此,我比我两家的亲人侥幸,可以走得比莎翁的舞台剧色彩更具理性的选择。
  比我先倒下的这个人其实也是无辜的。他有权利追求美。但他滥用,他是在代表腐朽机构纵容的的权力。当他几次三番将邪恶的双手强硬地伸向我私部时,我已经决定让他,让这个暴力机器的代言人和我一道消失。
  苏格拉底自决后有大卫的杰作《苏格拉底之死》表现。
  我母亲,两个老爹,叔父,我丈夫和我心肝宝贝的女儿,最后是我自己。我们走后,谁来记录这一切呢?
  我们在冥冥中期盼着。
  别了,感谢雪哥全家和所有的好心人。
  
  
  
  [作者附记]
  写下这篇纪实文字,告慰斗笠西施,告慰在这块灾难的大地上屈死的冤魂。另,感谢阅读本帖的诸位网友.春节乐山见

中国 我们问谁(组诗)

不必把些文字当作诗歌来读。恰如北岛君在《时间的玫瑰》后记中所云,值此中国诗坛“破铜烂铁的时代”,举凡诗人、小说家的发言只能是“鸡零狗碎”“低矮灌木丛”中的呻吟,岂敢奢望大人先生们关注
 
中国,我们问谁(组诗)
□雪川

一、这个被连续十八年评为劳模的矿工,昨天黎明死在了
漏水的矿井深处。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挣不够钱给
女儿治病,谁来救救孩子”
 
天空很蓝
在老铁山东坳探出一张新脸的太阳
怎么看也像是一块烙饼
 
年近五十的老黑头还在井底
井口,工友背来他患绝症的女儿
枯瘦的小姑娘没有流泪
妈妈病故三年她哭了三年(泪水早已流干)
她知道老爸是为着自己在“玩命”
还知道外表身强力壮的爹
胆结石已经七年
 
云彩的色调让人想起矿主那张多变的脸
地心总是迈步缓慢
米缸下那只钱袋总也鼓不起来
世界挤到远山
怎么都是荒凉和孤独
老黑头曾经这样述说梦境
 
被强推上最后一班升降车的瘦猴李此刻哭了
我这条命是黑头给的,瘦猴说
他让我收养苗苗
说有了抚恤金加上矿工弟兄们年年凑分
孩子或许能熬过明春
说着揩了揩泪水,眼睛里
闪过一抹井底的余光
 
苗苗低声耳语瘦猴李
叔,周末这张晚会票去退了吧
爸爸给我买的,30元一张
他用加班费迁就我追星
总说将来也让我唱歌
去退了吧,叔。我听说
矿上50周年庆典请来的这些歌星每人唱两曲要价15万
15万,差不多你们一辈子的工钱了
我不听他们,不做歌手了
我要爸爸
 
一阵风夹着雨点从山坳刮过来
那块烙饼怎么不见了
井口石壁上
瘦猴李上月用白油漆书写的两行大字格外醒目
——地心鏖战三十昼夜
——天堂盛会五十周年
 
二、打工仔任丑在银行门口英雄救美,被歹徒杀成重伤致死,
令人寒心的是,歹徒逃之夭夭,被救的美人不肯露面作证
 
那一刻成为一尊宗教题材的雕塑
崇高与卑劣结构了卡拉瓦乔式的舞台
人物眼神表现美丑错位
 
当时,携款30万匆匆走出银行的女人突然遭遇打劫
歹徒抢过提包的一瞬间
矮小的任丑从背后一声“不许动”
隔着外套用兜里的电工刀镇住了打劫者
女人一把抓过提包跑了
歹徒知道上当
反身将一把水果刀戳进任丑胃部
随即逃离现场
 
易水畔出生的小伙子
爱读“壮士一去不复返”
也爱听奶奶讲天上那些星星的故事
他记忆的储存里没有太多的阴影
奶奶说,人长得丑有什么
老远处最亮的星
是从前好事做得最多的人
 
他躺着,喊不出声
怎么一点不痛却动弹不得呢
又想起老师今天课堂上讲到人性残缺
同桌倩倩盯着我耻笑
她是漂亮,干吗平素就爱欺负我们一帮贫困生
 
啊,那颗星星说话了
在叫我的小名
他梦见失而复得30万的女子送来一大堆鲜花
留下一摞钱治他的伤
还梦见歹徒被判了怪怪的极刑
是将好大的肝脏埋在农科院的养鸡场
等长出一棵棵鸡爪槭
鸡群呼啦啦抢食枝头的小浆果
第二天早上
禽流感就断根了
 
当地的电视台近日有报道说
歹徒至今逃之夭夭
那女人是京城一个高官的性伴侣
30万元是她每年的身价
她始终隐匿不出
(对高官对自己两全其美)
至于易水畔的小伙子
根据他生前“想加入民主党派”的愿望
就被光荣追认了一家
他瞎眼的老娘
每月去政府领取200元抚恤金
 
更有当地的诗人感慨
打工者的梦境好比人类青铜时代的想象
那一刻是浪漫派的悲情写生
一个打工者画了符咒
为三种人打开了地狱之门
 
三、无辜的病人死在北中国一所名气很大的医院,医院结帐称,
半月的医疗和药费达550万元。该院领导事后一再以“廉洁自律
的人民医院”自诩。
 
希腊神话里有个乐师叫奥尔菲
他的琴声能使所有的生灵俯伏在脚下如痴如醉
即便你听到瓦块落地
还是得装出一副虔诚的模样
说好听哟好听哟
 
白纸黑字分离着人间善恶
550万被路透社称作“魔鬼的帐单”
太多蠹虫的医院圣地
当然是被奥尔菲掌控着
他的幻想刺激着贪欲和蒙昧
 
毛孔里的污垢脏了良知
种下幽灵般残忍的孔雀胆
却渴望收获美舆
一个人可以逃避书写谎言的时代病
一个时代怎么可能逃避众怒呢
 
提供证据的年轻硕士被责为犹大
那天晚上他在酒吧独酌
总看见许多淌着诅咒的血盆大口和翻白的眼睛
他撕开烟盒
画了一组童年的金马玉兔
写下四个字
真理蒙难
 
很少人关心欠债的鬼魂此刻何在
那个中年的女纪委捂着钱包
当它成自己的左脑
谁的纪委?鬼魂问她
她被尿禁湿了内裤
回答成“贫下中农的”
鬼魂给她一块从骷髅地采来的石头
敦促她结束夜行
 
也很少人提起红十字的使命
中国市场风大
风声早已淹没一个大名Peter Parker
160多年了,年轻硕士记得
他是第一个来华开办医院的美国传教士
这位耶鲁的医学博士
在广州治好了林则徐和好多官员
还免费拯救百姓
 
历史无情
上帝给每个人的躯体种种疾患
最骇人听闻的
是违背“爱人如己”
只有十世纪初西奥多拉黑暗的“淫妇时期”
才让奢欲成风
包括所有的药方和帐单
才铺就了她们的垫褥

写于2005 年12月

老兵的诅咒——寄给小泉纯一郎的抗议诗篇

一个瘸腿的德意志老兵伫立在风中的莱茵河边,
1944年,他21岁时,用一颗手雷,在这里炸死
了三个犹太儿童…… 
 
老兵的诅咒
——寄给小泉一郎的诗篇
□雪川
 
【一】
“天神之子”的泡沫飘散后
千岛之国凝聚成形
月光,火焰,镜子,太阳
拨开远古的迷雾
撕破通古斯和汉民族带给你的弥生造型
我们发现了“水虎”(1)
你的童年是汩汩小泉
神圣之美的祝辞
在你因等级幻化所至的成长中遂成灾难般的咒语
大片的森林倒伏在混血的海子里
你的梦呓覆盖着战火
就这样一步步走上神社台阶
顶礼膜拜时说
植被天下的青、白、赤、黑
是我原罪的森林崇拜
 
不是吗,你忘了佩戴过的菊花与刀上
糊满了子民的淫乐
俨然全民族遵从情欲的自然表达
你平静狡黠的目光
悄然流出伊耶那歧命的余火(2)
蠕动的腮帮
写照着关东镰昌的武人造像
是东条灵魂的具形
不用负罪反思
60年,60年了
和儒道暗合的汉字典籍透露着帝国的秘密
开放性里燃起的创造焰火
随时提醒万物有灵
我和我同僚的彼岸世界
是雷神八尊(3)
 
战争是什么?是重新洗牌
是以生殖为核心的农耕巫术
战争是生命的狂饮
是小泉大泉活泉死泉的创世劫数
何以阿道夫的逻辑包裹着亡灵不眠的呻吟
被人类绞杀时
3000多个血腥的日子
熔炼成重重诅咒

注:(1)水虎系日本民间传说中一种虎面形象的两栖动物,看起来像四五岁小孩。
(2)伊耶那歧命乃日本神道教最初的神,既是创世神,也是生殖神。他和伊耶那美命的结合产生了日本列岛、植物动物和最早的日本人。
(3)见公元711年日本第一部历史著作,即万安侣所撰写的《古事纪》。

【二】
一个瘸腿的德意志老兵伫立在风中的莱茵河边
当年他二十一岁,用一颗手雷
在这里炸死了三个犹太儿童
战后,他悄悄娶了其中一个孩子的姐姐
不安的灵魂
始终像神话中那棵不结果实的橘树
今天,他刚刚听懂巴尔克嫩德泣血的祭悼(4)
这丛林般的十字架记录了孩子们正在遗忘的许多名字和故事
教科书上簇生的尊严
将年轻一代的茫然和无知
静静地塑成卡通
人类的智慧被慕尼黑野蛮的生灵戏弄
习惯偷情的魔笛
将尘世的悲欢剪贴出鸽影
欧亚大陆藏在甲胄箍紧的岁月里
到处是野鬼孤魂的坟墓
沾上了果子酱的耻辱使那帮隐身人在失去嗅觉听觉
不幸许多白发母亲的眼泪
在被当作荧荧水晶
 
柏林醒来
冥冥中捧起2711通方碑
上面的文字交织着爱和恨无奈的情感
眼睛没有光
嘴角咬死的一个个字符
在大理石上残留着和平的憧憬
老兵也读尼采和马克思
习惯在深夜里抚弄六弦琴
60年前的八一五那天
他代表营地88个战士
给要去日本的麦克阿瑟写了封信阐述世界公民观点(5)
敦促他驱散东亚帝国的阴魂
老兵编织着东西方最温馨的梦境
他们迷信海洋、森林和农耕的神裔乃远古华夏
竟然将一首中国歌曲,唱成——
“我最爱的姑娘
在东北的松花江上”

注:(4)巴尔克嫩德系年轻的荷兰首相,他在反法西斯胜利60周年纪念时讲了一番“不该忘记历史”、“让孩子们认识邪恶”等语重心长的话。
(5)1945年8月13日,在美苏英中的共同认可下,麦克阿瑟就任盟军最高统帅,随后,麦氏正式前往日本赴任。
 
【三】
铁幕低垂
冷战的阴风将世界一吹为二
这样的事实让战后的版图在漂泊者的吟唱里颤栗
倘若草木能言
会指出人迹兽踪的岛国路径
是言犹未尽的幽玄
世界的苦难
在萨特对暴力的歌颂里
捏成一个个精神的法西斯
老兵不解东洋的“姿色”何以将邪恶掩盖
平和的言语
怎么也难以化掉东亚共荣的祸心
杀死一个亚洲人
就是枯萎了一片草场
戕害一种良知
无异拆卸和平的殿堂
 
都爱读野上弥生子的文字
点燃战火的确是日本……而今他们却依然陶醉于礼拜战犯
把神社当作农耕时代的祭坛
太阳之子的蒙昧
竟然将那里视作“丰苇原水穗国”(6)
沉默时念念有词
冥顽的狂暴撑破和服
难堪的是大气津比卖神“从肛门中摄取美味”(7)
他最后被杀
身上长出诸多杂物
两眼生稻,两耳生栗
鼻生小豆,阴部长麦
肛门却吐出草莓和山楂
神道神产的信仰
自欺欺人地成全着不变的礼仪
叩首吧,祈祷吧
无数的死巷收容战死者的野魂了

注:(6)古代日本人赞美自己的国土是“苇原之国”,“水穗”是形容水稻丰硕。
(7)据《古事记》,大气津比卖神系农业之神,“从肛门中取出美味作为食品而进之”。

【四】
罪行不可重演(尽管和平条约难得和平)
许多的肉体虽已消失
德意志的灵魂却没有夺门而逃
敢于在柏林市中心让出一大片绿荫
在我们的眼皮底下筑起这两千多2到4米高的灰色碑林
瞻仰者心上寂静肃穆
要么飘落槐花雨,要么总觉得硝烟未尽
总有一些神情沮丧者
嘴角的烟斗
明灭间品出德意志
毕竟在擦亮血迹斑斑的历史
而远东的诉说,堆起神坛上空斑驳的阴霾色块
分明尚未退出父辈的战场
却抓住老黑格尔的话,说——
战争在道德上对民族有益
因为,天下哪有乌托邦
 
穿行在方碑间
仍听到600万灵魂孤独无望的呻吟和哭泣
这成为天籁之音的倾诉
曾经描述了世界末日
如今却叠起厚重的檄文
淹没那些不明道义不知痛悔不肯认罪不愿下跪的宵小之辈
即便在原始部落
人类也一样遵从天道的铁律
同样是黑格尔
也认定世间公德是与反思结合的伦理{8}
东方的佛陀低眉信眼
是为普渡众生
岂能垂顾神社罪恶的亡灵
这更是基督的自然法
慎告小泉慎告大江
喧腾的海涛备好了另一次天葬
 
注(8)见黑格尔《哲学史演讲录》第二卷43页。
写于2005年10月10日 

泛设计时代的“艺术魅影”

你只要一闭上眼睛,墙壁就倒塌了,废墟上就出现梦寐以求的
幻想宫殿。当然,如果哪个傻瓜会莫名奇妙地飞上天宫,而杏子会
长出翅膀在枝头上飞来飞去,你肯定会惊奇得睁大眼睛。
——(西班牙)萨尔瓦多﹒达利
 
泛设计时代的“艺术魅影”
——旺忘望解读
○雪川
 
最初接触旺忘望,就发现面前这位外表看似羞怯的设计人,说到感兴趣的话题时立即侃侃而谈,而且阅历宽泛得出人意外。比方有一次在望京我们大家的友人黄珂家,席间谈到中国的颜料岩画为什么多用红色,旺忘望一番话言之凿凿,切中肯棨。他从北京周口店山顶洞人居住的洞穴中发现的红色颜料末谈起,说这种赤铁矿粉几乎到处都有,有的地方(云南岩画附近)还发现了盛红色颜料的器皿,所以,取材容易是首要因素;其次,红色颜料耐久醒目好看,山顶洞人就用来涂染穿孔砾石、狐牙、鱼骨、石珠之类装饰品,还撒在尸体下面和四周,表现了原初的美学理想。他还提到,原始人制作的陶器纹饰多用赤铁矿粉、锰土、磁土涂画……都是很好的证明。
 
待翻阅了旺忘望大量的设计作品并读到他有关中外设计林林总总、底蕴十足的论述后,我面前已分明站起藏秀于口、藏锦于心、藏珠玑于劳作的一个“艺术魅影”,一个泛设计时代境界不凡的奇人。
 
先锋精神的破坏性
 
旺忘望随时随地似乎都是个可以和上帝交谈的人。
最有说服力的设计作品之一是《信心战胜死亡》
 
一痕绿叶穿骷髅头盖荣荣而出。 这绿叶就是旺忘望设计的生命语言,是他后现代即先锋精神大反差的一个顽强表现。有鉴賞家指出,这正是旺忘望对死去的传统、死去的设计语言的严肃批判。
 
朋友们说,上帝在聆听旺忘望借回归本真、开掘生命的倾诉时,一定是给了他创世的欲望和批判立场的。
 
在他看来,当下国际设计界划分为三大阵营:美国、德国、日本。他认为美国堪称全球的时尚摇篮。这个按商业逻辑高速运转的风气制造者,无论立场还是视觉表现都极具破坏性的好莱坞操作风格。可是,纯商业逻辑的文化姿态制造出的产品不乏粗暴和龌龊的东西。“破坏性是可取的,”旺忘望不无反讽。“但美国人看似充满活力的这种破坏性,因为依附着太过显赫的商业主体,一轮又一轮的流行趋势满足着浮躁的审美趣味,他们自以为是的冲击力很快就被主流的旋涡吞咽得一干二净。当然,这个国家毕竟拥有影响世界的设计力量,麻省理工学院的多媒体研究室就做出了实验性很强的产品。”说到日本,旺忘望认为这个已脱离了“拷贝时期”颇具“东邪西毒”的岛国是当今世上设计的超级大国。民族意识霸道超强的日本人,在设计语言中已深深地植入了上述“邪毒”(香港设计界谓之“东情西韵”而且竞相效尤)。但日本和服包裹的躯体究竟太多精湛的小家子气和细切的预算能力,在设计上,他们很难成就大气候。
 
这也是一种颓风。旺忘望侧目而视。
 
相比之下,有着深刻理性思辩传统的德意志在冷静和热情中结合了一种“视觉的张力”。或许还是康德“人是目的”这一恒久的命题构筑了一个强大的哲学背景。旺忘望认为,康德先验的构造方法至今被他的后人津津乐道。后康德时代固然将他的“目的论”结合进了市场那只“看不见的手”,但德国为数众多的设计师纷纷给人以“视觉激情中的人文厚度”感,他们的作品确实让人过目不忘。
 
有别于上述先锋精神,旺忘望强调一种亲近自然、拥抱自然的生活形态。后现代很多手法他早已烂熟于心。他承认打散历史重构的一类共时化处理方式十分符合自己的美学趣味,像《擦肩而过》、《鹰之不朽》、《反法西斯胜利50周年》等作品,都创造了一种陌生化情景,使画面出现解释的多重方向,拓展出意义上的不确定感和多种可能的开放空间。破坏性就是一个重构,一个仿佛由天使或恶魔诡秘篡改的“神之言”。问题在于,最先锋的应该是最生活化的。他认为人类生活所需要的一切都应该全部重归“最基本的设计原点”:即重新审视物质存在的意义,启发人们倾情自然材料营造的简朴生活和单纯的社会结构。这也是时尚。旺忘望寄希望于通过认识论、实践哲学和美学的大众化推进,将当今世界常变常新的时尚追求,演变成有形形色色的差异性即各具不同地域、不同民族色彩的人类共同信仰。
 
这似乎在成为旺忘望设计使命的一种历史担当。
 
双向转换的原创性
 
旺忘望的设计规范正遭遇着市场原理和个人权力话语的严峻冲突。旺忘望说这是集中反映在他身上的形式与实质之辩、理性与欲望之争。
 
人类自上世纪七十年代以来,随着资本主义经济及现代文明的全球化推进,除了法律体系不太可能整体同步之外,市场利益驱动、正式和非正式的解纷手段、新背景下的情景思维和弥漫着人文情愫的价值重构等因素,都正在变得更具形式合理性和可预测性。
 
旺忘望显然很重视将世界文明的经验作为对比性框架中设计自身的象数定位。他对中国文明中不同于“清教式合理主义”的“儒家式合理主义”似乎天然存在维护东方“魅术之园”(Magic Garden)的洞察力。有这等洞察力是非同小可的。正如他说到“菌”,“无限小的内部有着‘文明’的基因”,“僵坠的信条掀起冲突的症候和感伤”;“人与菌冲突、征战,彼此虐待对方”……他从容地在东西方文化的碰撞中纯净着自己对世界的认知。
 
差不多所有的作品都强烈地表达着他清醒地兀立于冲突中的叛逆精神:
 
短裤衩中仰身而起一尾烹焦的死鱼,张开的口中衔着一朵摇曳生姿的郁金香;
 
《情感一种》
人影童童,鬼影童童,匆匆赶路,来去如风。形式和内容的符号构成是这个世界挥之不去的金钱和良知难分难解的纠葛;
《钱与心的擦肩而过》
   生命之门、生命之痒在人体山水和人体建筑的底纹上,铺张得充满快感和诗意。
《绿色是生命的根》
…………
他可以把暴力符号、文化符号、宇宙符号熔炼一炉:飞机、女人、兵马佣、天空、大地、佛像、维纳斯、古建筑、死火山……有人说这是旺忘望“世纪末情绪的浪漫渲泄”,是他看破乾坤颠倒之行,以超现实主义的手法力克压抑和障碍之后炮制的视觉盛宴。
 
所以,几乎每一幅原创的设计都能强烈感受到他双向转换的大起大落。他总是贴切而生动地将中国文化的基因整合在市场需要的原素里;反过来又解构着商家、客户的市场逻辑,还原画面之外的人文价值。他有感于扁平化社会对整个生活结构的瓦解,认为商品和设计应该设法消除人类的孤独。同时更竭力在全球经济一体化咄咄逼人的压力下催生着本土特色,表现自己反均等化努力的中国设计人立场。
 
如此双向转换必然导致思维和表达的多样化。他曾经用人类语言文化DNA工程使拉脱维亚和立陶宛如今又一次成为独立国家的成功,说明保护多样性努力的必要,并引用M.盖尔曼(因发现夸克而获诺贝尔物理学奖)的话说,“人类不可能只通过一门世界语就带来世界和平”,“德国思想家、文艺复兴人物与浪漫主义运动的先驱赫德在200年前就提出,必须拯救拉脱维亚语和立陶宛语。这两种非常古老而且与古代印欧语系很相近的语言是人类肌体上不可或缺的美丽要素”。
 
旺忘望的原创努力正是这样游刃于双向转换拓展的硕大空间。他丰富的表现力正提供着人们叹为观止的艺术长卷,创造着人类今日设计信息宝库般的高尚境界。
 
维护尊严的艺术性
 
旺忘望曾经这样回答友人关于未来的设计:
提供富于魅力的设计品,提供未来的期待和梦想。
什么是富于魅力的设计呢?他认为应该是“越来越艺术化、越来越摈弃功利主义的设计”。又进而指出,惟有“找回个人尊严所维系的哲学基础,才是艺术的设计”;“学会用各种方法编故事,造梦,然后卖希望”。
 
设计师的工作确实是一套机械流程。走近客户、谈判、论价、签合同、设计构想、制作、提案、修改、定稿、收尾款。这样的流程极易造成设计者的庸常心态,怕忤逆客户,怕跑单,如此而已。尊严在这样的背景下常常贬值。
商品化工具本体的设计地位,恐怕没有例外地成为过众多设计人的心理障碍。因为设计作为人类社会产业的具体手段,使设计人往往容易迷失设计行为的本质,即忘了强烈自我表现和个性彰显的人格追求、艺术追求。
旺忘望看到了设计和艺术整体的背谬,看到了纯粹和应用在精神层面的差异。他拥有深入考虑一大堆实用问题的职业特征,深谙设计是生产力的道理。同时,又具备艺术家一样的“精神站点”,可以状态松弛地关照精神层面的东西。他理解的设计理念是,“贴近市场和产品,准确传达定位的信息,美学上秉持实验精神,让作品充满文化叙述,使设计的能指系统不仅仅是商品的信息。”此外,诸如用减法做设计,避免“计算机风格”等要义,在旺忘望的实践中也处处能找到佐证。
 
他其实随时都放下艺术家的心态,把自己的设计当作认真的服务。
 
说到由文化上升到信仰,他承认自己还没有找到“置信仰于作品中的那个点”。一个皈依基督不久的弟子,其设计未必从表到里是《新约全书》中精神层面的逼真写照。能指而神似的东西绝非穿上或脱去靴子那样简单。旺忘望对此一副平和静谧的姿态和形容。
 
然而,难得这位诗人般的设计师在维护艺术的尊严时,随处都表现了他对大千世界充满灵智的观察和普适的人类之爱。读他新近写给心上人的几行情诗吧,你会读出这位音画诗人以琴书相赠、烟霞相许的美好情怀:
愿你纷飞的长发测出清风的重量
愿你黑色的眼睛映显蓝色的海洋
愿你思绪的花丛常有飞翔的白鸽
愿你美丽的脸庞透着神赐的安详
我们分明已听到把做人的信念建立在神采飞扬、动静有致的爱人头上的基督的祝福,设计师旺忘望以养花之情自虞,以信鸽之性自美的精神自卫,已溢于字里行间了。